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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老付的月光
    /王剛
    老付來土城后,干了兩份工作,白天背背篼,晚上撿破爛。不過,老付從不說自己是背背篼的,也不說自己是撿破爛的,他將之統稱為上班。不知道的人往往嚇一跳,以為大老粗老付,竟然跟城里人一樣,人模狗樣地上起了班。
    每天早晨,老付起了床,背上背篼,趕往中心城區。那里人多,找背篼的人也多。城里人燒包,手不能提,肩不能挑,哪怕幾斤幾兩的東西,也要找人代勞。這正好,讓鄉下人有了掙銀子的路子。說實話,城里這點活,比起鄉下的來,根本不值一提。老付的老家花嘎,一個山高土瘦的地方,典型的喀斯特地貌,人們土里刨食,如一只只卑微辛苦的螞蟻。老付家有十幾畝薄地,每年累死累活,卻填不飽肚子。大女兒到城里讀高中后,老付老兩口勒緊褲腰帶,挖東墻補西墻,家景卻越過越恓惶。屋漏偏遇毛毛雨,壯實如牛的老付,手腕莫名其妙生了個爛洞,潰爛發膿。老付最初并沒放在心上,以為熬一熬就過去了。沒想到,爛洞越來越大,發出陣陣臭味。熬不住了,只得借了幾百塊錢,去縣醫院作了檢查。醫生說得抓緊手術,如果時間拖久了,整個手掌將被切掉。老付怕了,東挪西借,終于湊足了做手術的錢。手術倒是做了,卻欠下幾千元高利貸,愁得老付睡不著覺,頭發大把大把往下掉。才五十多的人,看上去像個暮氣沉沉的老頭。更要命的是,那只動過手術的手,一直沒有真正恢復過來。不爛了,也不臭了,就是沒有力氣,軟塌塌的。稍微重點的活,老付都無法對付。思來想去,老付打定了主意:進城。
    就這樣,老付把田地丟給老婆,背著背包來到了土城。到土城后,本打算在城區租屋子的,可找來找去,就是看不中,不是屋子不好,而是價格太高。一個小單間,月租也得四五百,實在住不起啊。無奈之下,老付把眼光投向了城郊。從城中心往西走,大概五六公里,就是嚴家寨。嚴家寨附近已經長出不少高樓,使嚴家寨顯得過于寒酸,陳舊,破爛。老付走進嚴家寨的時候,看見那些低矮的水泥房子上,寫滿了大大的紅色的拆字,觸目驚心。不過,嚴家寨人卻是一副見慣不怪的表情,他們說像嚴家寨這樣的城中村,土城不少于十幾個,雖然已經被打上拆遷的標簽,但要真正實施,還得有一個漫長的過程。于是,老付作出了決定,把嚴家寨作為自己的落腳點。挑來選去,老付看中了一間屋子,雖然是毛坯房,但寬敞,通風好。房主姓劉,一個戴眼鏡的瘦瘦弱弱的教書匠,看上去脾氣不錯。最重要的是,租金不高,一個月200元。老付爽快地付了半年房租,把行李搬進屋,置辦了鍋碗瓢盆,總算有了個家的樣子。躺在出租屋的第一晚,老付瞪著窗外模糊的天空,興奮得睡不著。
    出了門,老肖背著背篼,沿著響水河岸的虹橋路,匆匆走向城區。響水河流經嚴家寨,再流向城區,然后穿城而過。墨色的河水要死不活,散發出說不清道不明的臭氣,如一條腐爛的老蛇。公路沿著河的走勢,向城區延伸。路不好,正在擴建,破破爛爛,坑坑洼洼。路兩旁已經種上胳膊大小的法國梧桐,葉片又大又綠。時不時會飛了幾只鳥,落在樹枝上,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。老付喜歡看樹,也喜歡聽鳥叫,這讓他產生一種錯覺,仿佛他不在土城,而正走在花嘎的土地上。
    大概走了五六公里,老付就來到了中心城區。初到土城時,老付不懂規矩,背個背篼沒頭蒼蠅般亂竄,遭到了幾個大蓋帽的訓斥,說他影響市容市貌。還好,他們沒有為難他,只是告訴他,凡事要按規矩來。怎么才叫按規矩來呢?看著他傻愣愣的樣子,大蓋帽們笑了,叫他去小廣場,那里有個農民工待工點。于是,老付背著背篼,沿著他們所指的方向,一直往前走。當他走到小廣場的時候,不由嚇住了,老天,居然有這么多背篼啊。空地上,一大群背篼(職業)或站或坐或蹲。背篼們的身邊,亂七八糟地擺滿了或大或小或新或舊的背篼(即背簍)。老付陪著笑,找了個空隙,小心翼翼地插到他們中間。他們忙著說段子,玩撲克,推牌九,打打鬧鬧,誰也沒有看他一眼。不過,老付卻感到興奮,不管怎樣說,總算找到組織了。
    干了一段時間,老付發現背篼這一行并不好干。賣力氣倒是其次,農村人嘛,誰怕賣力氣?力氣是會生長的,今天用了,明天還會有,真的不怕賣。最可怕的是,同行間搶奪生意,那可是針尖對麥芒。沒顧客的時候,大家或坐或站,或圍成一團,吹散牛,說笑話,推牌九,看上去一團和氣。實際上,誰的耳朵鼻子眼睛都沒閑著,只要有人往這邊走來,大家會猛然跳起來,一窩蜂跑上去,使勁揮手,使勁叫喊,希望被顧客看中。老付覺得,他們爭相恐后的樣子真可笑,跟接客的雞婆差不多。想干活的人太多,顧客就把價格往下壓,壓了又壓。為了搶奪一單生意,背篼間也彼此壓價,拼到最后,還會互相辱罵,甚至發展到動手動腳的地步。老付很瞧不起這些“戰友”,誰干不是干,何至于此呢?由于老付不善于拉客搶客,他的生意就顯得比較冷清。很多時候,他總是呆在待工點,無所事事地曬太陽。曬了將近半個月的太陽,老付開始慌了。再也不能這樣等死,必須有所行動。漸漸地,老付拉下了臉,學會了搶客,學會了罵人,甚至學會了打架。有一次,為了搶奪一位客人,老付與一個四十出頭的背篼打了一架。好久之后,老付還記得,他的拳頭帶著風聲飛出去,準確地擊中了對方的鼻梁。對方慘叫一聲,鮮血嘩啦一下冒出來,瞬間把腳下的地板都染紅了。那件事情,甚至驚動了派出所。事后,老付想想就覺得可怕,要是吧對方打殘了,得蹲大牢,得陪醫藥費,那該咋個辦。老付告誡自己,以后不到萬不得已,萬萬不可出手。不過,打了那一架后,老付竟成了同行眼中的強人。他們說,惹天惹地,別惹黑臉李逵。老付皮膚黑,一張黑煤般的臉,背篼們都叫他黑李逵。
    老付的生意漸漸好起來,一天能掙幾十塊。但老付并不滿意,按這掙錢的速度,他還是還不起高利貸,付不起女兒的書學費。大女兒讀高中后,仿佛開了個無底洞,不停地喂錢,卻怎么也填不滿。小兒子正讀初中,明年將讀高中,如果不趁早準備一筆錢,到時候怎么辦?老付經常坐在背篼上,撲哧撲哧吸旱煙,心里卻放進一窩螞蟻,一刻也不消停。該怎么辦?到哪去找掙錢的路子?誰也沒想到,經過一段時間的冥思苦想,老付竟然找到了一條生財之路。
    老付的生財之路有點說不出口,書面的說法是拾荒,通俗點說就是撿破爛。老付一向認為,做背篼并不丟人。農村人嘛,誰沒背過背篼,光明正大,誰也不敢戳脊梁。撿破爛就不一樣了,什么人才撿人家丟掉的東西?叫化子,乞丐。老付好面子,他可不愿落個破爛名聲。可老付需要錢,他沒有學歷,也不懂技術,出了拾破爛,還能干什么。干背篼期間,老付發現一個現象,有的同行會利用工作間隙,撿拾紙板、易拉罐、塑料瓶等,聚少成多,再拿去買,換的錢還不少。掐指算了算,他們撿破爛換的錢,跟背背篼掙的差不多。也就是說,他們相當于拿了兩份工資。老付算過賬后,就不淡定了。不行,貧富差距太大,得采取必要行動。怎么辦?既能賺錢,又不背“破爛”名聲?想來想去,老付找到了辦法:上夜班。
    老付的意思,白天背背篼,晚上撿破爛。為了來去方便,老付花了幾百塊,買了輛二手破三輪。三輪有些年頭了,除了喇叭不響,哪里都響。可是,老付卻如獲至寶,有了這輛三輪,他就能騎著它來來去去。
    老付干上撿破爛這一行后,作息時間有了很大的變動。早上起床,趕往小廣場待工點。下班后,匆匆趕回出租屋,抓緊時間做點吃的喝的,然后上床睡覺。晚上十二點,老付準時醒來,跳下床,帶上手電,騎上三輪,向城區跑去。路面不好,老付握著把手,小心翼翼地往前趕。
    老付最喜歡有月亮的夜晚。騎在三輪上,可以看見坑坑洼洼的路面,看見兩旁茂盛的法國梧桐,看見泛著亮光的河水。老付覺得,月亮是一盞燈,可以把他送到城區;月亮還是好朋友,可以幫助他干許多事。
    老付干破爛這一行,一開始就定了個高起點。老付不愿像其它同行那樣,捏著夾鉗,提著袋子,滿大街亂跑。他不,他走高端路線,走別人沒走過的路。這樣說吧,老付瞄準了小區里的垃圾池,他的目標是攻入一個個小區,把那些垃圾池變成自己的自留地。多少深夜,燈火闌珊,老付騎著三輪,從容地跑過大街小巷。那些睡成死豬的同行,怎么可能知道,老付躲在暗處把錢賺了?會叫的狗不咬人,咬人的狗不叫。那些滿大街找破爛的,就是只會亂叫的狗。
    老付最初瞄上了“卡達凱斯”。后來,他常會記起那個改變了他命運的午后,還有那個胖胖的女人。那天下著小雨,待工點只剩下幾個背篼,站在臺子的擋板之下,不耐煩地看著灰色天空。老付知道,他們早想走了。這樣的鬼天氣,等下去確實沒多大意思。老付也想溜了,但沒帶傘,住處又遠,只得耐著性子,等待雨停。又過了一會,幾個背篼罵罵咧咧地跑進雨中,轉眼不見了蹤影。老付孤零零地站在擋板下,希望雨趕快停下來。這時候,他看見了那個撐傘的女人。
    撐傘的女人很胖,全身上下一樣粗,形如水桶。女人年級不大,大概也就三十五六歲,穿金戴銀,應該是個有錢的主。她挽起褲腳,小心翼翼地從街對面走過來。不一會,女人走到面前,伸出一個胖而短的手指,指了指他,粗聲大氣地說,背篼,背點貨,到卡達凱斯。老付問,有多少貨?你出多少錢?女人說,大概五六十斤,10元,去不去?老付看了看天,你看看,這天,這路,一口價,20元,去就去,不去拉倒。干了幾個月的背篼,老付已經不是當初的菜鳥,他學會了討價還價,學會了察顏觀色。這種時候,女人除了找他,還能找誰呢?這些城市人,看上去高高在上,其實骨子里可憐得要命。就算被尿憋死,他們也不會解一解褲子。
    老付彎著腰,背著貨物跟著女人走進卡達凱斯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下來。卡達凱斯真大,老付喘著粗氣,跟著女人轉了好久,才到達她家所住的單元。老付拿出吃奶的力氣,吭哧吭哧爬到六樓,終于走完了萬里長征最后一步。女人打開門,拿了個鞋套,叫老付套上,這才指揮他把東西搬進去。老付把東西抱起來,走進了女人的家,放在她指定的位置。老付覺得口干舌燥,瞟了瞟女人家的飲水機,本想向她要杯水,但又擔心她不理睬。女人打開錢包,抽出兩張十元紙幣,甩開老付,說,可以了,你走吧。老付頓了頓,女人不耐煩地說,還不走?
    老付下樓后,竟然在小區里迷了路。這不能怪他,卡達凱斯實在太大,應該與花嘎村一般大小吧。老付到處亂轉,無頭蒼蠅一般。轉著轉著,就轉到了一片樹林邊。林子的后面,就是小區的圍墻,青灰色,一人多高。林子的邊上,赫然站著一個巨大的垃圾池。老付眼睛發亮,盯著垃圾池,一步步走過去,仿佛看見了金光燦燦的聚寶盆。
    老付走到小區大門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值班室跑出一個穿保安服的老頭,問他是干什么的。老頭很兇,瞪著眼,揪住他的衣領,似乎要把他當犯人。老付壓住火氣,盡量興平氣和地跟他解釋。他知道,不能硬來,否則會有更大的麻煩。聽了他的解釋,老頭的神色舒緩下來。老付忽然意識到,想要進入小區,這老頭是關鍵人物。老付抬眼看了看,見門邊有個小百貨店,就屁顛屁顛跑過去,掏出胖女人剛給的20元,買了兩包煙,又屁顛屁顛跑過來,把煙塞給老頭。老頭推辭了幾下,也就收了下來,看著老付說,想問什么?說吧。老付說,老哥,我就想問問,小區里的垃圾是怎樣處理的?老頭說,別稱老哥了,別扭,把人都叫老了。我姓楊,人人都叫我楊公安。對了,你剛才說什么?哦,垃圾啊,還能怎么處理,垃圾池裝滿后,會有垃圾車開進小區,把垃圾運出去。
    那天晚上,老付失眠了。只要一閉上眼睛,滿腦子都是垃圾池,都是楊公安。第二天,他破天荒沒去上班,而是窩在出租屋里,燒水洗澡,刮胡子,修整亂糟糟的頭發。下午,老付換了身干凈衣裳,精神抖擻地出了家門。
    當老付提著兩瓶酒出現在楊公安的面前時,楊公安嚇了一跳,他無法把面前的老付與昨晚那個背篼聯系起來。經老付說明,楊公安這才想起那個給了自己兩包煙的背篼。楊公安推開酒說,無功不受祿,這酒,我不能收。
    老付又把酒塞到楊公安的懷里,說要請楊公安幫個忙,允許他每天進入小區一次,翻檢垃圾。楊公安板著臉說,不行不行,這太惹眼了,如果被業主知道,我會死得很難看。老付說,我晚上才進去,誰會注意呢?不行不行,楊公安搖著頭,不怕一萬,只怕萬一,要是被人發現,我的工作就做到頭了。老付無奈,只得使出殺手锏,說只要楊公安讓他進去,所得的收益六四分成。楊公安想了想,緩緩伸出五個手指,搖了搖。老付明白他的意思,咬咬牙說,五五就五五。
    楊公安不動聲色地說,可是,你還是不能走大門。
    老付不解地看著他,什么意思?不走大門,怎么進去?
    楊公安皺了皺眉頭,歪頭去看窗外,后背對著老付,輕聲說,不會動動腦子?大門不能進,可其它地方呢?
    老付看著他突兀的后腦勺,不懂他的意思。
    楊公安忽然轉過身,雙手插在腰間,,瞪了老付一眼,沒好氣地說,比豬還笨,你不會翻進去?
    老付想起了樹林后面的圍墻,不由恍然大悟,拍了拍后腦勺,嘿嘿笑起來。
    楊公安嚴肅地說,記住,我什么也沒和你說過。
    老付說,好,我知道了,你什么也沒說。
    幾個月后的一個夜晚,老付跟以往一樣,十二點就起床,拿上手電,走出了出租屋。月亮像一顆巨大的燈泡,高高地懸掛在天上。月光真好,恍如滿地霜雪,廣闊無邊。老付把手電別進腰間,爬上三輪,彎著腰踩腳踏,三輪吱嘎吱嘎地叫起來,跑上了鋪滿月光的虹橋路。
    三輪車上,橫放著一架折疊梯。車兜里放著幾個蛇皮袋,一大一小兩把鉗子,幾副黑不溜秋的手套。所有這些,就是老付上夜班的必備工具。可以說,為了備齊這些工具,老付下足了血本。單單那架銀灰色折疊梯,就花了三百多塊。再加上三輪車,蛇皮袋,鉗子,手套……花了將近一千塊。不是一塊兩塊,一千塊啊,每一塊都是身上的肉。換句話說,老付挨了上千刀。挨就挨吧,有什么辦法,沒有這些家什,根本無法開展工作。千萬別小看這些破東西,那可是老付的命根子。如果沒有它們,老付就上不了班;上不了班,就掙不了錢;掙不了錢,就得餓肚子。
    月光真好。那么大的月亮,是一塊大鏡子?一大坨冰雪?還是一把巨型電筒?自從老付來到土城,從未見過如此干凈的月亮。土城人多,車多,燈多,灰土多,高樓多……把頭頂的月亮都淹沒了,誰還能看得見?只有到了深夜,人睡了,車停了,燈滅了,月亮才會亮起來。城里人真可憐,他們看不見天上的月亮,那么亮那么好的月亮,他們永遠都看不見。
    月光真好,也真冷。畢竟已是冬月,風嗖嗖吹來,老付感覺到刺骨的涼意。響水河嗚咽流淌,新鮮的腥臭的水汽撲面而來。放眼望去,虹橋路一覽無遺,幾乎看不見一輛車。兩旁的法國梧桐隨風搖擺,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。遠遠地,能看見中心城區那些站在月光中的建筑,如同一塊塊高矮不一的墓碑。老付縮著脖子,彎著腰,一上一下地蹬著車。路面不好,三輪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,左右上下顛簸。畢竟上了年紀,身子骨不比當年了,沒跑多久,老付感到頭昏眼花腿無力,耳朵嗡嗡作響。他看看身下瘦骨嶙峋的的三輪,心想,真是個老家伙了。
    老付的第一站,就是卡達凱斯。這是老付打下的第一塊根據地,熟門熟路,閉著眼都能找得到。這也是老付最大最肥的一塊地,幾乎每一次,都讓他滿載而歸。幾個月來,老付苦心經營,下足了血本。每到月末,老付總會挑個月黑風高的夜晚,去看望楊公安,拉幾句家常,聯絡聯絡感情,再如數奉上他應得的分成。老付覺得,做人要有良心,沒有楊公安這個貴人,他無法找到這份好工作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,他從楊公安的身上得到啟示,用同樣的方法,搞定了康馨園,天羿,水之宛,水木清華等小區。換句話說,他有了多塊土地,這些土地會長出高粱大豆,長出白菜蘿卜。他的工作,就是從一塊地趕往另一塊地,該收什么就收什么。正因為如此,老付一直對楊公安心懷感激,把他看作衣食父母。他小心翼翼地捂著他們間的約定,從未向任何人透露半點。他反復提醒自己,在嘴巴上安個把門的,就算遭受嚴刑拷打,也絕不說出楊公安。
    大概半小時,老付到達卡達凱斯的圍墻外。老付跳下車,取下折疊梯,拉開拉長,斜靠墻上。隨后,他拿了蛇皮袋和鉗子,扶著梯子,三下兩下爬上了墻頭。上墻后,他傾斜身子,將蛇皮袋和鉗子輕輕扔進墻后的樹林。然后,他雙腿夾緊墻體,平衡身子,伸出雙手,把梯子提上來,搭在墻的另一面。他試了試梯子,覺得梯子已經穩妥,這才舒口氣,手扶梯子,哧溜哧溜滑了下去。此時的老付,全身充滿了力量,比年輕人還矯健。
    下了梯子,老付撿起蛇皮袋和鉗子,貓腰竄進了林子。頂多幾十秒,他從林子鉆了出來,直奔垃圾池。到了這里,老付變得格外從容,仿佛來到了自家的自留地,該收玉米就收玉米,該割白菜就割白菜,該摘西紅柿就摘西紅柿,一點也不需要客氣。月光真好,就像一盞燈,照見了小區的五臟六腑。老付捏著鉗子,老眼發光,仔細挑選,把紙板、易拉罐、啤酒瓶、包裝袋……統統往蛇皮袋里扔。這些城里人,大腳大手慣了,什么東西都敢丟。有一次,老付撿到一口電飯鍋,抱回去后,插上電,竟然還可以用。還有一次,老付翻到一個月餅盒,打開后,發現月餅全沒動過。更讓他震驚的是,袋里還有一個紅包,竟然裝著一疊紅彤彤的百元大票,數了數,高達兩千元。老付抱著錢,又興奮又惶恐。他覺得不踏實,就去找楊公安,請他把錢交給失主。楊公安說,你傻啊,到哪里去找失主?這錢嘛,不拿白不拿,一人一千,分了吧。
    忙活了幾十分鐘,蛇皮袋吃得脹鼓鼓的,像吞下大象的蛇。垃圾池已被深翻一遍,所有糧食都已顆粒歸倉。老付蹲下身,把蛇皮袋扛到肩上,慢慢站起來,佝僂著背,像一只駱駝,緩緩向林子走去。經過一輛紅色轎車的時候,他無意間瞥了一眼,看見轎車下躺著幾個易拉罐。他本想彎下腰,把易拉罐撿起來,但肩上的蛇皮袋太礙事,只得作罷。他繼續往前走,鉆進小樹林,來到了圍墻下。他把蛇皮袋靠墻而放,心里還惦記著那幾個易拉罐,想了想,又轉身往回走去。
    月光真好,亮如白晝,整個小區無遮無攔地暴露在眼皮底下。老付看著眼前靜默的樓房,隨風搖擺的樹木,一輛輛甲殼蟲似的車子,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切感。幾個月來,他夜夜進出小區,就像進入自家的菜園子。就如此時此刻,小區的一切都屬于他,沒有誰跟他爭搶。他邁著從容的步子,走到了紅色轎車邊,俯下身子,撿拾易拉罐。有個調皮的易拉罐翻了個身,滾到了車身下面。老付蹲下身,使勁伸長手臂,卻怎么也抓不著。老付較上了勁,索性撲下身子,爬到車下,終于逮住了那個頑皮搗蛋的易拉罐。
    老付拿著幾個易拉罐,站在霜雪般的月光中,眺望著他的菜園子。他居然有點不想走了,甚至想隨便找個地方,坐下來歇歇,裹一袋旱煙,或好好睡上一覺。不過,老付馬上驚醒過來,他笑了笑,轉身走進了林子。
    老付馱著蛇皮袋,一步一步攀上梯子,爬上墻頭。他喘著粗氣,抓住袋子的一頭,讓袋子沿著墻壁慢慢下滑。他的雙腿死死夾住墻體,身子往外傾斜,手臂使勁伸長,盡可能讓袋子接近地面。最后,他松開手,蛇皮袋噗通一聲,落到了墻根下。
    最難的一關已經過了,老付松了口氣。他用衣袖擦擦額頭的汗水,像來時那樣,把梯子提上來,放到墻的另一面。
    老付下了墻,收上梯子,把蛇皮袋放進車兜,爬上三輪,匆匆趕往下一站。
    月亮像一只詭異的眼睛,盯住他的背影,向前跑去。
    老付不知道,當他騎著三輪趕往小廣場待工點的時候,楊公安遇上了麻煩。
    頭一晚,老付乘著月色進入卡達凱斯,打算離開之際,又返回去,趴到一輛紅色奧迪下面,撿了幾個易拉罐。老付沒想到,這看似簡單的動作,給楊公安帶來的麻煩,也讓自己丟掉了“工作”。
    找楊公安麻煩的,正是那輛紅色奧迪的主人。天剛亮,楊公安打開值班室的門,就看見一個胖女人氣勢洶洶地撲過來。楊公安認識這女人,姓朱,名紅,看上去又肥又膩。他曾和這女人打過交道,知道她不好惹,難纏,鬼見愁。朱紅家有點小錢,丈夫是個小老板,經常不在家。朱紅長期獨守空房,脾氣變得格外古怪,喜怒無常。這女人講究得很,衣服一天一個花樣,還大把大把燒錢,試圖減掉一身肥肉。錢燒了不少,肉卻沒少半斤,反而越發“豐滿”。看架勢,朱紅來者不善,楊公安趕緊堆上笑臉,迎了上去。
    朱大姐,請問有什么事?楊公安問。
    大姐大姐,誰是你大姐,我有那么老嗎?也不撒泡尿照照,一把老骨頭,還叫我大姐。朱紅噼噼啪啪地說著,機關槍一般。楊公安覺得一座山朝自己逼迫過來,不由連連后退。
    對不起,對不起,應該叫小朱,對,小朱。
    少廢話,我問你,你是怎樣當保安的?我的車昨晚被人刮傷了,你卻只知道睡大覺。這事情,是你的責任,得給我一個說法。
    楊公安覺得頭皮發麻,陪著笑臉說,小朱,你別急,別急,先弄清事情再說。
    弄你個頭,這事還不清楚?我告訴你,這事情如果不解決好,我就上告小區業主委員會,扣你的工資,撤你的職。
    小朱,別,別,消消火,這樣吧,我跟你去看看現場。
    幾分鐘后,他們來到了朱紅的轎車邊。奧迪艷麗如紅寶石,閃爍著咄咄逼人的光芒。后車窗下方,有一道二指寬的刮痕,格外顯眼。楊公安畢竟干了多年的保安,有一定的處理能力。他蹲下身,掏出餐巾紙,仔細擦去刮痕上的灰土,認真觀察,甚至把鼻子湊上去,嗅了嗅。忙活了半天,楊公安咳嗽兩聲,說,小朱,來,你看看,這刮痕不是人為,倒像是擦傷。你想想,是不是開車的時候,不小心碰到哪里了?
    什么?朱紅尖叫起來,你什么意思?難道我會誣陷你?
    不,不不,我沒有那個意思,我的意思是,請你再仔細看看。
    有什么好看的,我的車,我還不清楚。
    小朱,你別著急,你看看吧。
    我不看,要看你自己看。
    楊公安站起身,搓著手,又咳嗽了幾聲,嘟囔著說,這可怎么辦?
    朱紅說,走,去值班室,我要看監控錄像。
    楊公安有點遲疑,想說點什么,又不知怎樣說。朱紅不耐煩,扭轉身子,向值班室的方向走去。楊公安頓了頓,搓著手,小跑著跟上去。
    在朱紅的監視下,楊公安打開了監控錄像。畫面上,月光如霜雪鋪滿地面,大大小小的車輛趴在霜雪中,如一只只凍僵的甲殼蟲。往后走,畫面動起來,看見一個戴氈帽提袋子的老頭從林子里鉆出來,老頭佝僂著背脊,伸長腦袋望了望,繼續向前走去,不一會就走出了畫面。楊公安知道,老付肯定奔垃圾池去了。垃圾池是個死角,攝像鏡頭看不到。朱紅下令道,往后拉,趕快,看他往那兒跑。
    楊公安把視頻往后拉。畫面中,仍是如霜似雪的月光,甲殼蟲似的車輛,靜默而立的樓房,隨風搖動的樹木。他暗中希望,狗日的老付忽然人間蒸發,不要再跳出來嚇人。可是,怕什么來什么,當他把時間拉到凌晨三十左右,老付忽然又跳了出來。他彎著腰,馱著一個脹鼓鼓的蛇皮袋,仿佛一只駱駝,緩緩走過鏡頭,消失在林子中。楊公安松了一口氣,心想只要他就這樣走掉,與那輛紅色奧迪不挨邊,什么都好說。誰知道呢,往后拉,狗日的老付又從林子里跳出來了,他抬頭望了望,向紅色奧迪走去。他走到車邊,蹲下身子,恰好擋住了后車窗正下方。朱紅大叫起來,狗娘養的,他在劃我的車呢。楊公安說,不對,他好像在撿東西。朱紅說,瞎扯淡,他就在劃我的車,狗娘養的。
    正說著,只見老付趴下身子,像一條狗,鉆到了車下。朱紅跺著腳,大喊,可惡的鄉巴佬,他到底想干啥?楊公安說,應該是撿垃圾。朱紅罵道,放屁,大半夜的,誰撿垃圾?
    到此為止,該看的似乎已經看了。朱紅一屁股坐到沙發上,翹起二郎腿,點上一支煙,吸了幾口,冷冷地說,老楊,小區進賊了,你居然不知道。如果我把這事告訴業主委員會,后果到底會怎樣,你應該清楚。
    別,別這樣。楊公安陪著笑說。
    那好,我給你兩條路,一是賠修理費,二是抓住那個老賊,交由我發落。
    楊公安說,小朱,你大人有大量,放我一馬。你是知道的,我上有老下有小,實在拿不出錢啊。
    少廢話,那你把老賊抓住,這事就與你無關。
    當天晚上,楊公安安排兩位弟兄,去小樹林守侯。他則稱頭疼,獨自坐在值班室里,看窗外的彎月緩緩升起。他點燃一支煙,吸了幾口,望著窗外滿城霜色,不禁嘆了口氣。如果沒有月亮,那該多好,該死的監控攝像頭就抓不住老付。
    老付跟往常一樣,騎著三輪,直奔月光中的卡達凱斯。當他順著梯子爬上墻頭,又沿著梯子滑到墻內,樹林里忽然跳出兩條漢子,將他狠狠摁倒在地。
    倒下的瞬間,他瞥見了月亮,如鋒利的彎刀,瞬間割傷了他的眼睛
    老付見到朱紅,竟然笑了笑。
    這女人,又粗又胖,簡直就是一只水桶。老付記起了她,幾個月前,他幫她背著東西,第一次走進了卡達凱斯。不是老付記性好,而是她的特征太突出,太惹眼,想忘都忘不掉。一回生,二回熟,熟人好辦事,熟人好說話。老付用衣袖擦擦手,上前抓住朱紅的手,笑著說,太好了,大妹子,是你啊。你還記得我吧,幾個月前,天下著雨,我幫你背過東西呢。朱紅猛然甩開手,厲聲喝道,你想干什么?敢抓老娘的手?老付愣住了,片刻間仿佛已被石化。
    按楊公安的意思,本想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一切仿佛沒有發生,一切都跟從前一樣。可是,朱紅與老付談不攏,一個要價太高,一個出價太低,怎么也談不到一塊去。
    朱紅的意思,老付得拿出3000元,作為車的修理費。老付卻說,憑什么?我又沒碰你的車。朱紅叫楊公安打開視屏,指著畫面說,你看,這是誰?半夜三更,鬼鬼祟祟,還說跟你沒關系?老付大吃一驚,沒想到自己竟然給拍了下來。他有點難為情,真想不到,扛著蛇皮袋的自己竟然那么丑陋,灰蒙蒙的一個黑影,仿佛一只鬼。老付調轉眼睛,看了看楊公安,希望他站出來說句話。楊公安卻不看他,而是看著畫面說,小朱啊,你看看,一個撿破爛的,別說三千,三百也拿不出來。這樣吧,你優惠點。朱紅哼了一聲,那就2000元吧。
    什么?兩千元?老付差點喊出聲來。這是打劫,是割肉。兩千元,說得真輕松,那得翻多少次墻?撿多少瓶子?撿多少紙板?老付氣呼呼地叫起來,憑什么?
    朱紅哼了一聲,指著畫面中的糟老頭說,你還有理了?你為什么跑到小區來?這小區是你想進就進的?老付說,我進小區怎么了,一沒偷,二沒搶。朱紅說,老娘懶得費口舌,我叫警察來跟你講。老付的牛脾氣上來了,他硬邦邦頂回去,叫就叫,誰怕誰。
    后來的事情,就不是楊公安能夠控制的了。老付與朱紅的吵鬧聲,引來了大批的小區業主,外三層里三層地圍起來。了解事情的經過后,業主們義憤填膺,摩拳擦掌。有人說,小區進賊了,怎么搞的,也沒人管管。小區經常丟東西,肯定是這老賊干的好事。有人便大聲應和,開始例舉失物清單:某月某月,丟失人民幣若干;某月某日,丟失電視機一臺;某月某日,丟失手機一部;某月某日,丟失酒三瓶,煙兩盒,衣服若干……人們爭先恐后,一個接一個跳出來,數落老付的罪行。他們的手指如一把把揮舞的匕首,從四面八方指向老付。老付感覺到了某種恐懼,不禁有點后悔,怎么沒聽楊公安的勸告呢?他抬起眼,去看楊公安,卻發現他也不知去了何處。老付茫然地看著一雙雙閃著綠光的眼睛,覺得頭昏目眩,天塌了,地陷了。他開始顫抖抽搐,越演越烈,如同抽風。
    不知是誰報的警,警車尖叫著,警燈閃爍,由遠而近。幾個神氣十足的民警跳下車,向人群走來。人們閃開一條道,讓民警暢通無阻地走到老付的面前。兩個民警扭住老付的胳膊,老付撲通跪到地上,語無倫次地說,放開我,放開我,我沒偷,也沒搶。打頭的民警笑了,叫手下把他提起來,說,偷不偷,搶沒搶,到派出所說吧。說著,看了看朱紅,你也去。又看看眾人,揮手劃了個圈說,凡是與案件有關的,都得去。
    很多人都去了派出所。他們爭先恐后地向民警列舉所丟失的物品,要求民警記錄在案。大家一致認為,物品的丟失肯定跟老付有關,證據就是監控視頻。這老家伙,經常半夜潛入小區,除了偷東西,還能干啥。至于撿破爛,那分明是一個拙劣的借口,不過是煙霧彈。真是笑話,誰見過半夜三更撿破爛的?有人還提出,老付的身后可能有一個犯罪團伙,這些鄉巴佬素質低,經常狼狽為奸,為城市抹黑。他們要求警察徹查此案,以老付為線索,一舉殲滅犯罪團伙,追回丟失的東西。
    面對民警的審問,老付始終只說一句話,他說進入小區,只是為了上班。民警們覺得可笑,這真是一個很逗的老賊啊,居然把入區盜竊叫做上班。民警們拿出十八般武藝,希望能夠挖出老付背后的犯罪團伙,但卻一無所獲。最后,他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,這不過是一個又老又笨的賊。
    朱紅始終堅持她的意見,要求老付必須賠償車的維修費。民警經過認真分析,認為老付確有重大嫌疑,但考慮到老付經濟困難,要朱紅再讓一步,賠償1500元即可。老付瞪著眼,反復說著一句話,憑什么,憑什么?民警火了,警告他說,你若再不聽招呼,就陪3000元。老付嚇得一激靈,趕緊用手捂住了嘴巴。
    朱紅說他很忙,叫老付趕緊掏錢。老付摸了半天,只掏出幾十元皺巴巴的零票子。民警盯著老付,叫他趕緊想辦法。老付抓了抓腦袋,猶豫了許久,這才嘟囔著說,他有錢,放在出租屋。
    按老付的意思,讓朱紅在派出所等待,他騎三輪返回嚴家寨,拿了錢就回來。但朱紅不干,她擔心老付耍心眼,半路開溜。再說,騎三輪太慢,她沒時間等。民警們也擔心老付半路開溜,無法跟朱紅交代,打算親自跟老付跑一趟。老付不干,他怕坐警車,怕跟警察一起。他知道,一旦跟他們扯上關系,全身長嘴都說不清了。他磨磨蹭蹭,苦苦哀求,叫民警別跟著他,他去去就來。民警不耐煩了,推他上車,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民警們火了,抓手的抓手,抬腿的抬腿,把他塞進了警車。
    警車真快,比三輪快多了。仿佛只一轉眼,嚴家寨就到了。
    嚴家寨的村民全部出動,站在路邊,溪頭,門口,地坎,房頂,甚至爬到樹上……看著民警押著老付,一步步走進村子,一步步走向他的出租屋。老付低著頭,彎著腰,縮著肩膀,抖抖索索地邁著步子。自始自終,他沒有抬起頭來,看一看黑壓壓的的人群。嚴家寨的人都覺得,這個寄居在他們村的漢子,一夜之間矮了許多。
    老付進了屋,機械地走到床邊。他哆嗦著嘴唇,扒開枕頭,掏出一個布袋,一層層揭開,露出一疊紅彤彤的票子。在眾人的注視下,他抖索著手,一張一張地數著票子。好半天,他終于數好了。他捏著那一疊票子,低著頭,誰也不看,一動不動。
    民警不耐煩了,劈手奪過了他手里的錢。
    民警走了,朱紅走了,眾人散去。老付始終垂著腦袋,一動不動。
    1500元,就這么沒了!
    有誰知道,這是他準備打給大女兒的生活費。
    老付失蹤了。
    出租屋整天關著,老付卻不知跑哪兒去了。起初,嚴家寨的人以為老付只是出去辦事,過一段時間,他會騎著三輪,沿著虹橋路,晃悠晃悠地跑來。十幾天過去了,出租屋依然鐵將軍把門,老付始終不見蹤影。房東按捺不住,撬開了出租屋,卻看見屋里擺放整齊,地板干干凈凈。靠床的桌子上,放著一扎零零碎碎的票子,旁邊放了張紙,歪歪斜斜地寫著兩個字:房租。
    房東拿了錢,退出老付的房間。他想,或許老付只是出了趟遠門,并沒有真正離開,他肯定還會回來。房東看了看手里的錢,覺得他有責任看管好老付的東西。于是,他請了個師傅,給老付換了把新鎖。他握著新鑰匙,心想,等老付回來后,就把鑰匙給他。
    小廣場的農民工待工點,也少了老付的身影。那個背著背篼,戴著氈帽,長著一張黑臉,喜歡含著旱煙袋的老頭子,他跑哪兒去了呢?怎么好多天沒上班了?不過,這有什么要緊,待工點從來不缺背篼,要多少有多少。那么多背篼,少幾個背篼算什么,不過像大海里少了幾滴水。舊的背篼走了,新的背篼不斷加入。待工點永遠躺著坐著站著吵吵鬧鬧的背篼,說笑話,玩撲克,推牌九,曬著暖暖的太陽……
    老付就這樣消失了,誰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。他的那輛三輪,還孤零零地站在卡達凱斯的圍墻外,長出了一層紅褐色的鐵銹。
    值得一提的是,老付的事引發了一些后遺癥。土城實在太小,一點屁大的事情,馬上就能傳遍全城。老付的事情發生后,土城晚報記者作了長篇報道,反響較大。民警就此事件特別作出提示,各小區要加強巡視,謹防壞人進入,保護生命財產安全。各家各戶要增強防范意識,軍民團結攜手,真正打造平安土城,試看天下誰人敵。各小區也發生了一些變化,業主們召開會議,提出要加高加固圍墻,增加保安人手,增加監控設備,讓一只蒼蠅也飛不進來。
    兩個月后的一個夜晚,土城全城停電。月亮出來了,如同一塊巨大的明鏡,高懸蒼穹。因為沒有電,土城人都睡的特別早,根本沒人去看天上。那天晚上,他們睡得特別死,根本不知道這世界發生了什么。
    第二天,土城人從夢中醒來,聽到了一則讓人興奮的新聞。有人潛入了卡達凱斯,劃傷了小區里所有的車輛。其中,有一輛幾十萬的紅色奧迪被弄得遍體鱗傷,嚴重毀容,要多難看有多難看。
    有人猜測,這事是老付干的,可是誰也沒有見過老付啊。
    更奇怪的是,老付那輛破三輪,竟然也消失了,無跡可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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